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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过去的日子
作者:谢庆堂     来源:儿童文学大本营    点击数:
  我自给市长当秘书后,就不断有人问,你爸爸是谁?是干什么的?事实上我是个农民的儿子、是个苦孩子,而且翻我家八辈子都是种地的,既没有关系又没有背景。当今社会,纷繁复杂的社会现象,强烈追求物质生活的欲望,如此现实。然而,这一问题的提出,使我不得再一次回味过去。
  
  母亲过世周年的日子,我和弟弟、妹妹,回到这片给予我们太多太多……的故土,祭奠老人。祖传的宅院历经沧桑,加之长期无人居住,显得既陈旧又缺乏生机。家乡地理分布山区、丘陵、平原各占三分之一,我家获鹿县小壁村(现石家庄市鹿泉区)地处太行山东麓,滹沱河西岸属平原地带。东临正定、北是灵寿、西靠平山,是个四县交界的地方。
  
  现在的宅院是1961年搬迁至此的,那是因为上游“黄壁庄”水库渗漏,造成原址潮湿无法居住,经国务院批准全公社七个村庄整体搬迁。但搬迁给家乡父老带来的苦、难、血、泪一言难尽,(当年的搬迁与现在的搬迁根本不是一个概念)村民要把祖宗几代居住的房屋拆除,再将砖瓦、砂石、木料等一切材料、用品,搬迁至数里之外的高坡地段,重新盖起来。在三年困难时期,没有钱、没有吃的,人力、物力、财力等从哪里来?当时的难度是现代人想象不到的。我当年10岁,只是帮着父母、爷爷、奶奶用独轮车、双轮排子车及肩扛人背运送物料,走在一条坎坷不平的土路上,来往车辆、行人如同电影里逃难的场景,凄凄惨惨。每天收工后大人们要去落实第二天的帮工、推米磨面等吃的事情,把我一个孩子留在新址工地看管运来的材料,若大的新村工地漆黑一片,寒风刮的嗖嗖只响,说不害怕是假的,只是自己给自己壮胆,等大人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再来替我回家,当时没有钟表多数是深更半夜。迁建盖房最累的是打土坯,最难的要数上大墙、砸房顶,用人、用料太多,在本村根本找不到人,多是求亲戚在外地找人,不知道大人们遭了多大的难,自1961年冬季开始到62年春天总算把房子盖起来了。新房子没住多长时间,遇到了我国20世纪最大的暴雨,那是1963年8月2日至8日,西北风刮着瓢泼大雨下了七天七夜,把全村所有人家的后墙都给浇塌了,雨水灌满屋内,把粮食、用品都给泡湿了。又是找帮工垒后墙、盘炕、砌锅灶…。
  
  家里的房子塌了,学校的教室也塌了;家里房子修建再苦、再难进度还是快些,校舍的修建时间扯的更长。曾一度在学校广场、在百姓的磨棚上课。我们当时是标准的“苦孩子、泥台子”,早晨起来下地,吃完早饭步行14华里到公社所在地上学,中午啃着自带的玉米面或山药面饼子,根本没有菜、没有汤,有时咽不下去就喝点盐水。下午放学赶紧回家到地里割猪草,晚饭后帮着父母推碾子、推磨子,准备明天吃的东西,有时粮食接续不上就把刚收获的玉米、小麦湿着推。学校老师同我们一样,放学后、节假日都急着回家忙自己的农活,特别是到农忙季节,有的老师白天给学生上课,晚上回家干农活。当时的教学设施、教学水平、教学质量可想而知,65年我们小学升初中,全班60名学生仅有4人考上了初中。
  
  1966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,从中央(5.16)通知传达贯彻到农村基层就年底了。67年元旦那一天,全村开的第一个批判大会,斗争的第一个对象就是我的父亲,地点在戏台西侧部队的食堂里。造反派把我父亲带走后,母亲急的没办法,让我以打酱油为借口,到现场打探消息,我提着酱油瓶子到批斗会场一看,两个造反派架着我父亲在做“喷气式”体罚,我不顾一切冲进去拉住父亲就想往外走,几个造反派把我抬起来,从食堂扔了出来,幸好摔到一个稻草堆上,身体没受伤害,就把酱油瓶藏在稻草垛里,直接去找公社“文革会”,文革会领导都不在,说到下面指导运动去了,只有几个看门的说是“社直文革会”的,不管村里的事,一直等到中午也没人理我,他们说要去吃饭把我赶了出来。自此以后,无数次的批斗、抄家、游街示众、体罚劳动等我父亲受尽了磨难。最严重的一次是1967年夏天,在一个晚上造反派把父亲带走了,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几个人用小拉车把父亲送了回来,第二天我才知道造反派给父亲动了“压杠子”的酷刑,找村里的医生都不敢给医治,只好找了一个赤脚医生,偷着给抹了点红药水、给了两盒三黄片。在炕上躺了三个多月才勉强能行动,后来多年不能干重体力活。随着运动政策的调整和上级领导的干预,尽管数次落实政策、恢复名誉,至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,但十年浩劫给我们家造成的伤害、精神摧残是无法弥补的。偶尔,看到一篇刘源将军在军队反腐时谈到,这十几年,我与全国人民共同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灾难。我甚至都不敢完完整整地回顾自己的经历,那太令人不寒而栗了。多少年,在几千个日日夜夜里,每小时我的心都在流着血和泪,每时每刻都忍受着非人的待遇和压力。我紧紧地咬着牙,不使自己发疯。为什么?就是为了看到真理战胜邪恶的一天。
  
  历史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,时间可以说明一切。究其造成我家灾难的根源,除了文化大革命大的形势所致,起因是一桩“割牛舌头案”。自1961年开始父亲担任生产队长,由于他经营头脑灵活,农业、副业一起抓,社员收入分值在全公社名列前茅,多次受到上级表彰。1966年初,有人举报牲口饲养员偷拿牲口饲料,经队里领导研究调整了这位饲养员。新饲养员上任不久,突然一天早晨报告,最好的一头牛不吃东西、饮水缸里有血水,经查看发现牛舌头被割去一块,是个三角形状,约占整个舌头的四分之一。队里马上报案,县公安局非常重视,派员驻村蹲点破案。经发动群众,寻找线索,调查取证,办案干警把疑点集中在老饲养员身上,此人也找人活动,包括找我父亲给说情,“要求公安干警从轻发落,把我抓走了家里几个孩子没法过”。在案件就要告破的关键时刻,文化大革命开始了,县公安局要求干警回单位闹革命,撤走了办案人员,终止了案件的侦破。村里的运动一开始,涉案家族就纠集了造反派伺机报复,不但批斗了我父亲,还到县公安局揪斗办案干警及村里的治保主任。
  
  文化大革命后期,结合各项政策的落实,我父亲又恢复了生产队长。人们生活开始由动乱向稳定过度,家里的日子尽管非常艰苦,但比文革前期要好了很多。1971年春节来临,母亲说:好几年没过“安生”年了,今年要多买几斤肉,多放些鞭炮,除出晦气。给我们四个孩子都添置了新衣服,爷爷说衣裳就不换了,给他买双袜子吧,并把此事交由妹妹负责,我妹妹到石家庄费尽心思,花一块多钱买了一双当时刚流行的尼龙袜子(质量好的要3.5元一双)回来后爷爷一试穿说不好,叔叔说爷爷脚上长满了老茧,整天与土地打交道,连个脚都不洗,穿尼龙袜子不合适。试穿一次,我母亲只好收了起来,直到1972年我当民工,从拉石头、杵石头,打钎子、放炮,再到施工团政工组刻蜡版、写简报,劳动环境有所改善,母亲作为对我工作的鼓励,把这双袜子给了我。我从县施工团当民工,到保定金融学院读书,到毕业参加工作5年时间一直把袜子带在身边,没舍得穿。1976年大弟弟到天津当兵,我把这双袜子作为礼物送给了他。到1977年2月11日(农历腊月二十四日)我参加唐山抗震救灾工作结束,顺路到天津看望弟弟时,他把没穿的袜子又给了我。4月份我小弟弟当兵,我再一次把袜子送给了他,小弟弟当兵三年回来探家,把没舍得穿的袜子又带了回来。直到今天,这双尼龙袜子在我们家已经整整48个年头了,中间传递了三代、五个人的手,都没舍得穿。几十年来,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,生活水平的稳步提高,我由农村到城市 ,由一般工作人员到领导干部,日子越来越好,住房越来越大,每次搬家都要扔掉一些过时的、不需要的东西,但这双袜子始终没舍得丢弃,一直完好无损的保存着,它凝聚着我们全家几代人的情感,见证着美好生活的来之不易,我想把它永远保存下来,并一代一代传承下去。
  
  看尽繁华,才懂淡然;经历磨砺,才得从容。时光总是匆匆而过,一觉醒来,两鬓已染霜。到底是人生苦短?还是岁月漫长?三毛说过“岁月极美,在于它必然的流逝,春花、秋月、夏日、冬雪。”弹指往昔,春去秋来,花开花谢,总有山花烂漫,也有落叶寒霜。祝亲朋好友岁月再无波澜,敬我们的余生不再悲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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